慈诚罗珠堪布/ 《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讲记之一

Share

一、综述

  (一)版本的差别

  般若波罗蜜多,是整个佛法的精华,而《心经》又是所有般若波罗蜜多的精华,因而是非常重要的。我们在日常念诵、放生等很多时候,都在念《心经》,如果在念《心经》的时候,却不明白它的意思,就只有念诵的功德,而没有其他的价值,这样就多少有些遗憾;倘若能在念诵的同时,也懂得它的内在含义,就会具有更大的意义。另外,《心经》也有专门的修法,虽然具体程序和其他的空性修法差不多,但也有稍许不同,所以,我们这次也会捎带讲一讲《心经》的简单修法。

 

  如果要广讲《心经》,则其中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可以延伸出极其深广的内涵,但我这次只简单地讲解一下其中的主要内容。

 

  《心经》的藏文版,与汉地流传较广的唐玄奘译本稍有不同,二者相比,藏文版的前后多出来了一些内容,其余的中间部分则是完全一样的,这可能是因为两种版本所翻译的梵文蓝本的差别所致。而罽宾国三藏般若共利言等翻译的译本,却与藏文版极其吻合,所以,我们这次准备按照该译本并结合藏文版进行讲解,也即加上唐玄奘译本前后缺漏的内容,中间与其一致的部分,就依照汉文字句作解释。

 

  (二)般若波罗蜜多的词义

  什么是般若波罗蜜多呢?梵文的“般若波罗蜜多”翻译成中文,就是“慧度”的意思。其中的“般若”,也就是“慧”;而“波罗蜜多”,则是指“度”。整个大乘佛法可以归纳为六度,六度的其中之一,也就是“慧度”。

 

  (三)般若的分类

  般若波罗蜜多可分为两种:第一种,是作为内证的智慧般若波罗蜜多,也称为实相般若;第二种,则是文字般若波罗蜜多。实相般若的本质,是修持显宗、密宗最后所证悟的境界与智慧;文字般若,则是我们天天念诵的,用文字所表述的经典。

 

  虽然我们最后所需要的是实相般若,但只有通过文字般若才可以证悟实相般若,如果不借助于文字般若,就无法证悟实相般若。

 

  释迦牟尼佛出世转法轮迄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尽管在如此漫长的时间当中,整个世界已经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巨大变迁,但佛法的内容却仍然能保留得完好如初,这不能不归功于文字般若。因为有了文字般若,才能让后来的修行人、证悟者依靠它而证悟,并将其一代代地传下来,直至今天,都始终没有间断。

 

  文字般若是证悟实相般若的方法与工具,就像渡河的船舶,虽然在过河之后就不再需要它,也不可能将其带走,而只有弃舟前行,但在到达彼岸之前,过河的人却必须依赖于船舶。同样,文字般若的作用,是让我们如实了知实相般若,在了解、证悟实相般若之后,文字般若就可以抛弃,而不再需要了,因为那时我们已经吸收了文字般若当中的真正含义。

 

  什么时候可以不依止文字般若呢?就是在证悟菩萨一地的时候。在那个时候,我们已经亲身现证了佛的智慧、空性的见解,所以再也不需要依靠文字,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在证悟一地以后,就不再需要闻思。

 

  佛在很多经典当中也讲过,三地菩萨的特点,就是为了求法,可以舍弃自己的身体。既然三地菩萨为了闻思,都要下那么大的功夫,仅仅证悟一地,又怎能不闻思呢?只是在证悟一地之时,就不需要再去看描述证悟境界的经论,因为此刻已经现量见到了这一切。就像在某人亲眼看到一朵花以后,就无需再给他讲关于这朵花的颜色、形状之类的内容一样。

 

  没有证悟一地之前的资粮道、加行道,就必须依靠文字般若波罗蜜多。在吸收了文字般若当中的精华以后,才能实际去修持。

 

  当修到心里稍稍有一些空性体会的时候,就称为加行道;当我们只是对空性有一些字面上的了解,虽然发了菩提心,也在精进地修持五加行——积累功德、忏悔罪业,但还没有稍许的空性感受,还没有切身体会到空性的意义,还没有什么修行的证悟,这个阶段,就称为资粮道。

 

  通过闻思文字般若,而对般若波罗蜜多超越了字面的了解,有了一定的体会和感受的时候,从见解的角度来说,就算是进入了加行道的状态。在资粮道和加行道这两个阶段,都离不开文字般若的引导。佛陀之所以留下了那么多的经典,就是为了度化像我们这样的众生。

 

  今天我要讲解的,就是文字般若波罗蜜多。因为实相般若波罗蜜多已经超越了任何语言与思维的范畴,所以我们无法如实地、直接地形容、表达实相般若波罗蜜多,但文字般若却可以把我们推到离实相般若很近很近的地方。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不要文字,仅仅依靠自己的修行,最后就能到达实相般若的境界,因而,首先我们需要学习文字般若。

 

  (四)般若波罗蜜多的重要性

  释迦牟尼佛圆寂的时候,将大、小乘的八万四千法门交付于阿难尊者,并郑重其事地告诉他:“如果你把除了般若波罗蜜多之外的所有八万四千法门全部忘掉、全部损坏了,我也不怪罪你;但如果你把般若波罗蜜多当中一个偈颂的内容(也即四句法)忘记了、丢失了,我就要拿你示问,并责罚于你!”

 

  这就说明,般若波罗蜜多之外的整个法门,都不及般若波罗蜜多当中一个偈颂的内容。为什么呢?因为,虽然人类有史以来的各种宗教、哲学等等,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但唯有佛陀,才宣说过般若波罗蜜多空性法门。除了佛陀以外,任何宗教、学派,都说不出空性这么深奥的道理,这是佛教唯一的特点。除此之外,像十善、十不善、前世后世、一般的因果取舍等等,在外道的经典当中也讲过。再譬如说,诸如守戒、修四禅八定等等,也不只是佛法的特点。包括外道也有他们的戒律,甚至外道的某些戒律比佛教的还严格。此外,外道也有气脉明点的修法,也有火供之类的修法,也有四禅八定等等的修法。

 

  在阿底峡尊者进藏之前的很长时间,到印度去迎请他的西藏译师一直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尊者。有一天,他跟着尊者来到了恒河边,正好看见一个年老的婆罗门背着一个小孩的尸体,到了河边以后,便放下尸体,在河水中洗得干干净净,并放在一边,然后就开始打坐。过了一会儿,只见小孩儿复活过来,而老婆罗门却断气身亡了。之后,小孩儿把老头的尸体扔到恒河里,便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西藏译师见此情景,便询问阿底峡尊者个中事由。阿底峡尊者告诉译师,这是外道的一种借尸还魂的修法。

 

  这些事实证明,外道修法也能有令人咋舌的高强法力——可以将活生生的一个人的意识,迁移到另一个死人的身上,就像从这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或者像搬家一样稀松平常,这就是修行的力量。

 

  不止这一点,外道还有很多其他类似的神奇修法,但他们所欠缺的,就是空性的修法,不但没有空性修法,也没有一个彻彻底底的空性概念。外道书籍里虽然也有空性的说法,但这种空性的范围是很狭窄的,既不够广,也不够深,更不能使人解脱。之所以佛陀会认为,般若空性之外的其他八万四千法门,都不如般若波罗蜜多空性的一个偈颂,就是因为不但般若空性是佛教所特有的,而且最终的解脱也必须依赖于空性法门。

 

  虽然在此之前,也需要出离心、菩提心等等一系列的修法,但最终的出路,却是胜义菩提心,也即实相般若波罗蜜多。如果缺少了证悟空性的智慧,即使积累资粮、清净罪业等其他方面做得再完整、再圆满,也无济于事,既没有办法成佛,更没有办法帮助他众解脱,所以,空性是所有佛经精华的精华,是所有佛经的骨髓,这就是佛陀圆寂时对阿难说那段话的原因。

 

  (五)证悟般若波罗蜜多的方法

  显宗或者中观抉择空性的方法,都是用理论、逻辑来进行推理;而密宗却有好几种方法,比较普通的,是气脉明点的修法,这种方法不需要逻辑、理论,直接通过修法,就可以证悟空性;另外还有大圆满、大手印的修法,这些修法都不需要气脉明点的修法,像禅宗的修法一样,直接证悟心的本性。

 

  虽然今天我所讲的《心经》,是属于显宗自空中观的经典,不过,在藏传佛教解释《心经》的论著当中,却有很多与众不同的特殊见解:有解释为自空中观的;有解释为他空中观的;有解释为密宗的;甚至还有解释为大圆满的,但我们今天不谈密宗,而只涉及到显宗的部分见解。

 

  (六)般若波罗蜜多等佛经的分类

  佛经有三种:第一种,是佛陀自己亲口说的佛经,《般若摄颂》就属于此类佛经;第二种,是佛陀加被的佛经,也就是经佛陀加持以后由别人说出来的佛经。《心经》就属于加被教的范畴;第三种,是佛陀开许的佛经。所谓开许的佛经,是指在有些佛经的前面,会出现缘起的内容,中间会出现一些像“世尊白言”、“阿难启白”等等之类的连接文,最后还有听众随喜赞叹的文句。这些词句都不是佛说的,而是后人加上去的,但这些都是佛陀允许的。佛陀曾告诉弟子们,以后你们在结集佛法的时候,前面要加上缘起,中间要加连接文,最后要有交待,这样世人才能看得明白。换言之,穿插于前、中、后的这些部分,被称为“开许佛经”,它既不是佛陀亲口所说的,也不是因佛陀加被的力量而说出的,但却是佛陀所开许的内容,所以被称为“开许佛经”。

 

  其中佛陀加被的佛经又可分为三种:第一种,是佛身的加被教。比如说,释迦牟尼佛将手伸出放在一个人的头上,那个人立即就证悟了很多境界,并说出很多空前的佛教理论,这就属于身体的加被经教;第二种,是佛语的加被教,也即佛陀告诉周围的某人,你要去说什么什么法。虽然那个人以前没有太大的能力,但依靠佛陀的语言,立即当下证悟,同时又说出很多前所未证的佛法理论;第三种,是佛意的加被教,《心经》就属于意加被的佛教。如何加被呢?释迦牟尼佛入定以后,身旁的舍利子就询问观自在菩萨,修般若波罗蜜多的人应当如何去修。舍利子发问的动机,来自于释迦牟尼佛禅定的力量,是禅定当中的释迦牟尼佛促使他去询问的,所以被称为“意加被经”。这三种佛法的来源,都是佛的加持,所以都属于佛经。

 

  在释迦牟尼佛住世的时候,一次,一个时常与佛陀作对的魔王前来作障,文殊菩萨以禅定之力加持魔王,令其坐在狮子宝座上说法。令人惊叹不已的是,从魔王的口中,居然说出了“消灭魔王”、“除掉魔王”、“降伏魔王”的法,这也是佛菩萨所加持的佛经,后人也将其列入了佛经。如今,在藏、汉文的《大藏经》中,都有这段佛经的内容。虽然这段佛经既不是佛说的,也不是菩萨或者阿罗汉说的,而是魔王说的,但魔王是因为被加持才说出这段内容的,所以也叫做佛经。

 

  无论加被的也好,开许的也罢,所有的佛经,都是依靠佛陀的力量才产生的,如果没有佛的加被,谁也不能自己说出这些深广妙法。无论产生的因缘如何,所有的佛法都具有同等的加持。

 

  藏文版的《心经》包含了三种佛经的内容,其中的主要内容,是加被佛经;而唐玄奘译本的《心经》,却缺少了前后的一些内容,只剩下加被佛经,佛陀亲口说的教法与开许教的部分已经没有了。今天我所讲的内容,主要是“意加被教”。

 

  二、正论

  (一)缘起

 

  如是我闻,一时

  在“如是我闻,一时”当中,包含了很多的意思。简单地说就是,在文殊菩萨、观世音菩萨、金刚手菩萨三大怙主等圣者,把《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在内的整个大乘佛法结集形成文字的时候,就用“如是我闻,一时”来表示“有一次释迦牟尼佛说法的时候,我是这样听到的”的意思。

 

  “如是”,表示这样、如此的意思。这就是说,当初释迦牟尼佛在场的时候我怎么听到的,现在也怎么如实转告,我没有擅自改动佛的一言半句。

 

  “我闻,一时”,表示有一次我听到的意思。在这当中,也包含了佛法难闻的意思,因为既然是“一时”,就不会是天天闻,而只有一次由我听到。

 

  出有坏释迦世尊(佛)

  “出有坏”,是指释迦牟尼佛的功德。“出”,表示既不堕有边,也不堕无边;既不滞轮回,也不住涅槃,所以叫做“出”;“有”,表示具备了所有的功德;“坏”,表示断除了所有的烦恼。

 

  “释迦世尊”,说法者是谁呢?该法是由释迦牟尼佛加持所说。

 

  在王舍城灵鹫山(耆阇崛山中),

  《心经》是在什么地方说的呢?在“王舍城灵鹫山”。

 

  释迦佛住世之时,王舍城是当时印度的六大城市之一,人口众多、十分繁华。于此城附近,有很多出家人聚集的精舍,释迦牟尼佛也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王舍城的东边,是灵鹫山。灵鹫山是佛陀第二次转轮的地方。

 

  与大比丘众及菩萨(摩诃萨)众俱。

  当时说法的时候,眷属听众是谁呢?分别有多少呢?有作为小乘僧众的“大比丘众”,与作为大乘僧众的“菩萨摩诃萨”。

 

  由上可知,《心经》是由释迦牟尼佛加持,在王舍城灵鹫山,为大、小乘的僧众所说的。

 

  在很多佛经前面,都是这样的程式,这就像会议记录一样,时间、地点、主持人、发言者、与会者都必须交待得一清二楚,佛经也是如此,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在什么地点,听众有那些,都记载得一丝不苟,有些经中还提到了听众的数目各有多少。这些内容,就叫做缘起。

 

  时佛世尊即入三昧,名广大甚深。

  尔时众中有菩萨摩诃萨,名观自在。

 

  那个时候,释迦牟尼佛是怎样加被,而让观世音菩萨说出《心经》内容的呢?

 

  “时佛世尊即入三昧,名广大甚深”,在那个时候,释迦牟尼佛就进入了一种证悟甚深空性境界的禅定之中。所谓“广大甚深”,也即空性境界。

 

  “尔时众中有菩萨摩诃萨,名观自在”,当时,观自在菩萨也在诸眷众当中。

 

  唐玄奘译本中,就少了释迦牟尼佛在灵鹫山,为大、小乘僧众说法等等这些属于缘起的内容。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在那个时候,观世音菩萨,也同时进入了很深的般若波罗蜜多,也即慧度、智慧空性的禅定。所谓“行”,也即修持、行持之意。

 

  这就是说,当时观世音菩萨也在灵鹫山,也在释迦牟尼佛的听众眷属当中。当释迦佛进入甚深禅定的时候,观世音菩萨也进入了甚深的禅定。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离诸苦厄)。

  观世音菩萨是怎样修持,其所修持的境界是如何的呢?

 

  “照见五蕴皆空”,一切有为法,都可以归纳为五蕴。所谓“蕴”的意思,就是很多事物堆积在一起的综合体。五蕴当中的第一个,就是色蕴,然后依次是受蕴、想蕴、行蕴、识蕴。

 

  这句话的意思表明,观自在菩萨已经现量地看见一切有为法五蕴都是空性的。

 

  “度一切苦厄(离诸苦厄)”这句话,在藏文版中没有明显的字句,但是,印度古代的梵文,是一种很奇特的文字。其中的一个字、一句话,都可以有很多层含义,透过表面的文字,可以从中挖掘出很多潜在的内容。

 

  西藏前译派宁玛巴的译师们,都是佛菩萨的化身,他们所翻译的经论,与后来的翻译家们所翻译的东西是有点不同的。虽然在后来的翻译家当中,肯定也有佛菩萨的化身,但很多人却是依靠自己的智慧来翻译的,自己学好某种语言以后,就开始搞翻译了。正因为前后译师的境界高低,所以翻译的内容也有一些差距。

 

  差距的来源,第一可能是因为印度梵文本身的原因。译师们为了强调其中的某个意义,就可以省略掉其他的内容,哪些必须翻译,哪些无需翻译,每个译师所掌握的尺度是不一样的;第二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梵文版本的不同所致,不管怎样,在藏文版的《心经》当中,就少了“度一切苦厄”的字眼。

 

  实时舍利弗承佛威力,(合掌恭敬欲)白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善男子,(善女人)若有欲学甚深般若波罗蜜多行者,云何修行?如是问已,尔时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告具寿舍利弗言。

 

  舍利子当时也在场,承蒙佛陀禅定威神之力的加持,而准备向观自在菩萨询问:“如果有希望修持甚深般若波罗蜜多的善男子、善女人,应当怎样修持般若波罗蜜多呢?”。

 

  当舍利子这样发问以后,大菩萨观自在菩萨向舍利子回答道。

 

  舍利子,若善男子、善女人,(欲)行甚深般若波罗蜜多行时,(当如是修持)。

 

  这段话是观世音菩萨对舍利子的回答。

 

  观世音菩萨回答说:“舍利子,任何善男子善女人,如果想修持般若波罗蜜多,就应当这样修持。”

 

  其实,这些内容都属于佛陀所开许的连接文,而主要的意思,在唐玄奘译本中并没有缺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