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达吉堪布:《金刚经》释(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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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在世时佛法昌盛,佛涅槃后五百年佛法也较为兴盛,过此五百年以后,即成了末法,五百年实际不仅仅只表示五百年,还可以包括许多个五百年。对于佛法兴盛和隐灭有不同的说法,有些经典说佛法有隐没和兴盛的时候,有些经典说真正的佛法并无有隐没、毁灭的时候。当代高僧广钦上人说:“佛法未衰微,人心确在衰危。”《时轮金刚》中说:所谓的佛法隐没,只不过是在一个地方显示灭尽,而真正度化众生的佛法并不灭尽,就如同太阳日夜旋转,光照一方时,其他的地方就会变成黑暗。佛法也是如此,在一个地方兴盛后,因缘成熟又迁移到另一个地方。在究竟了义的实相中佛陀永远不会有灭度,佛法也永远无灭尽之时,显宗中的一些了义经典如《不可思议经》中云:“佛陀无灭度,佛法恒住世。”《涅槃经》中也有如是宣说。末法五百年,如今许多道场里依然保持闻思实修弘扬正法,说明所说末法五百年,只不过是在某些对境前显示佛法的兴盛和衰败。

 

  久尼夏智引用龙猛菩萨的教证云:“知此诸法空性已,一切业果依缘起,稀有又此极稀有,稀奇又此极稀奇。”佛在世时听闻般若空性深义并非稀有,佛入涅槃后,末法时代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兴盛之时,有人依此经深解般若义理真正证悟了空性,这种人才真正稀有。由于智慧见识的差异,世间人认为获得名声财富或地位非常稀有,有智者对此则不以为然。同样,修密法者,六月成就也是稀有难得的,如法王如意宝在《胜利道歌》中云:“甚深光明大圆满,仅闻词句断有根,六月修要得解脱,唯此铭刻于心中。”在末法时期如理如法行持的人越来越少,有人以上师三宝的加持,领受甘露法味,获得了金刚般若波罗蜜多智慧,此为第一稀有。口头上夸夸其谈咬文嚼字无任何实义,使法入于心并获得真实的证相确实是难得、稀有的功德。

 

  “何以故?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为什么呢?此人已无有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的相状执著。”

 

  三界众生始终解不开烦恼的原因就是有我相,如果通过闻思修行获得证悟,远离四相则能摆脱轮回的极大痛苦。有的人听到般若法后当下断除我执,有的人虽未当下断除,但能通过数数闻思般若空性,逐渐减弱乃至断尽我执。因此,般若空性法的功德不可思议。

 

  四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解释:对我的执著为我相;对其他人的执著为人相;除了人相以外,整个三千大千世界有多少众生,类似的观念是对众生的执著,称为众生相;每个人对自己的寿命都很关心,这种对寿命的执著称为寿者相。若彻悟空性法,则四相皆无。憨山大师紧扣经文解释曰:“苟有能信者,则为第一稀有之人也,何以故?以此人能离四相故,然四相本是如如,了此即见法身矣。”为什么这种人如此稀有呢?因为这种人已离开了四相,如理如实了知如来的本相,即本来的法身。

 

  不过,仅口头上说不执著破不了实执,喊破喉咙也枉然,如果对空性以胜义理进一步深刻认识运用,自然会断尽一切实执,证得解脱自在的这种境界。

 

  “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

 

  “为什么呢?因为诸法实相中我相不存在,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也不存在。”

 

  前文所述“后五百岁,其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稀有”,因其已无有四相的执著作为立宗。此处“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作为立宗推理的因,成立离四相诸法本性无相的中观正见。《中观四百论》云:“以一法空性,即一切空性。”从一法的空性,可以现见一切法的空性,可知无所谓我相,由无我相推知所谓的人相、众生相、寿者相也不存在,四相全都是世俗中的名言假立,离一切戏论的胜义实相即是佛的智慧密意所在。六祖云:“无此四相,是名实相,即是佛心。”六祖作为大成就者其所言与一般人有所不同,其口诀言辞虽短,却有不共的加持和教益。

 

  “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为什么呢?远离一切有无戏论之相,就是真正的佛陀。”

 

  虽然佛在迷乱众生前显现有色有相,但这色相,实际并非究竟的如来本性。只有离一切声音、色法等相,乃至远离一切边戏,才是真正的实相,真正的佛陀。世亲论师说:“如来离诸相,我等学如是。”

 

  汉地禅宗有这样的一则公案:一个寺院里有个小和尚尿急,他跑到大殿对着佛像小便。老和尚见了呵斥他:“世界这么大,为什么不恭敬,朝着佛像小便?”小和尚回答说:“整个三千大千世界处处都有佛,东南西北上下等十方都有佛,而且‘一尘中有尘数刹,一一刹有难思佛’,师父,您说我该向哪里尿呢?”藏地也有一则类似的公案:根登曲培大师在拉萨时,一次有几个黄教格西来与他辩论,他便拿烟袋锅敲金佛像,黄教格西一见之下非常生气地说:“你已犯了菩萨戒,对佛陀不恭敬,不配做内道的弟子,连皈依戒都已失掉了。”根登曲培大师说:“一切诸法无相,佛无有任何执著。”双方以此为始展开了针锋相对的激烈辩论,最终大师以无比的智慧,渊博的学识挫败了黄教格西。格西们垂头丧气地走在街上说:“我们学了二十年经文、辩论,但今天与那个宁玛老人没有辩赢,甚至现在不得不承认在佛像上敲烟袋锅有功德。”这些公案都说明无相是真正的佛陀,是真正的相。

 

  认为如来有相是凡夫的戏论执著,如《中论》云:“如来过戏论,而人生戏论。戏论破慧眼,是皆不见佛。”佛经中记载,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后返回人间,众弟子都争先恐后地去迎接。莲花色比丘尼欲抢先见佛陀,故以神变幻变为转轮王排在队首;而须菩提忆起佛的教言——“见法性即为见佛”,于是他以智慧深入法性,并未起身。当莲花色比丘尼于队首见到佛陀时,佛说:“须菩提已先你而见我。”现在也有人这样认为,上师善知识的色身、声音是真正的佛,但这是一种颠倒的认识,以般若正理观之显然不应理。离一切戏论才是法性实相,真正的上师是自心,见到心的本性即见上师,即为见佛。

 

  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稀有。”

 

  须菩提讲完自己的所证后,世尊予以印可:“是这样,是这样!末法五百年或现在以后,如果有人听到此般若空性法门,并且此人对人无我之法不惊、对法无我之法不怖、对一切人法之空性不畏,当知这样的人非常稀有。”

 

  根据嘎玛拉希拉的观点,应从闻思修而分别解说,“不惊”是指听闻空性法后不生惊怪,“不怖”指思维,“不畏”指精通后,完全乐意修持。具足此三种功德之人,已于无量佛前积累资粮,善缘善根成熟之故,今生有这样的殊胜因缘,并且于般若空性不生畏惧。此处怖畏并非如害怕魔鬼般的恐惧心理,而是指认为空性法不应理、不可能,无法接受诸法的本来空性。笔者出访泰国在一次演讲前,有位法师提醒暂时不应涉及中观空性方面的法,否则听众会有不同的看法。因此我在演讲时特别小心谨慎,一提到空性马上转移。确实一些小乘根基的人对空性法门存有执著,历史上曾有两位行持十二头陀行的印度小乘比丘来到阿底峡尊者面前求法。尊者先为其宣说小乘人无我法,二人喜不自禁,尊者又进一步讲大乘法无我时,二人惊恐万分地说:太可怕了,请尊者切莫如此宣讲。当二人听到尊者诵读《心经》之时,忍无可忍便以双手遮耳而逃,由此可见法器清净非常重要。《四百论》中亦云:“愚闻空法名,皆生大怖畏,岂见大力者,怯弱不生畏。”确实慧浅识薄的愚劣之人,听闻空性法的名字都会生起大怖畏,可见甚深空性法义难以为人接受,若听闻后不生恐怖的确极为稀有难得。特别是当今末法浊世,邪魔外道的各种邪说、邪法充斥世间,凡夫人的空性慧微弱,对空性不易理解。即使闻思空性法理的经论后稍稍有些感受,若疏于熏习,则几天几月后又被强大的凡俗分别念遮障,逐渐消于法界。般若空性如此难得,所以有缘者应经常训练修习,增上自己的空性习气,通过这样的方式,依不可思议法性力必定能够入于如来大智海中。

 

  “何以故?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即非第一波罗蜜,是名第一波罗蜜。”

 

  “为什么呢?须菩提,如来说第一波罗蜜(般若波罗蜜),实即并非实有的第一波罗蜜,只是名言假立的第一波罗蜜。”

 

  佛接着说十波罗蜜最殊胜的就是般若波罗蜜,即智慧波罗蜜。她不是一般世俗法,就究竟实相而言,般若以言语思维无法表示,离一切戏论,但在世俗名言中可以承认是第一波罗蜜。此处词句上义净、玄奘两位三藏的译本与藏文本相同。玄奘大师译为“如来所说最胜波罗蜜多,无量诸佛世尊所共宣说,故名最胜波罗蜜多。”般若空性法门非常殊胜,是所有诸佛的最究竟密意。其余布施、持戒、安忍、精进、禅定五度,是佛为生起智慧而说的方便法,如《智慧品》中云:“此等一切支,佛为智慧说。”智慧度的地位至关重要,它是证悟一切万法实相的究竟法要,《般若八千颂》中云:“须菩提,所有江河,入于恒河大江,彼等随同恒河而入大海。须菩提,如是五波罗蜜多,若以智慧波罗蜜多摄持,则至一切智智位也。”五度如盲,般若如眼,若无智能明灯引路摄持,其他五度仅以自力不能达至佛果之境。《入中论》亦云:“如有目者能引导,无量盲人到止境,如是智慧能摄取,无眼功德趣圣果。”

 

  佛经与论典不同,论主要集中次第分析、解释佛经的深义,如《入中论》分品针对第一地菩萨的境界、第二地菩萨的境界,一直到第十地菩萨的境界,进行辨析;经则是对佛与弟子日常生活语录的如实记载。本经并未按次第讲六度,而是应机施教。

 

  “须菩提!忍辱波罗蜜,如来说非忍辱波罗蜜,是名忍辱波罗蜜。”

 

  “须菩提,所谓的忍辱波罗蜜,如来说并非实有的忍辱波罗蜜,只是名言假立的忍辱波罗蜜。”

 

  世尊因地修道过程中确实修过忍辱波罗蜜,这是就世俗而言。以胜义谛智慧观察时,所谓菩萨所修的忍辱波罗蜜多非忍辱波罗蜜多。无能辱者、安忍对境怨敌、及安忍本身,此是以三轮体空而行安忍,而于实相中又无安忍波罗蜜。

 

  翻开记载释迦牟尼佛本生的内典《白莲花论》,世尊从久远劫修过的安忍波罗蜜历历在目,这些苦行观待凡夫众生的显现称之为忍辱度。但在佛陀《十地经》、《般若经》为主的众多大乘了义经典中却明示:所谓波罗蜜多即非波罗蜜多。《十地经》云:“若彼三轮无所得,并毫无执著,以无漏的智慧摄持忍辱度回向之善根,即是出世间无漏的波罗蜜多。”大乘三地菩萨增盛忍辱波罗蜜时,其相如《入中论》所述:“设有非处起嗔恚,将此身肉并骨节,分分割截经久时,于彼割者忍更增。”名言中菩萨对无缘无故伤害修安忍,即使将身肉一块一块的剖割也不报之以嗔;胜义中了知诸法本体空性,对这样的法性不生畏惧即是无生法忍,也是最殊胜的忍辱波罗蜜。《般若一万八千颂》中云:“若对有为法产生执著,相似法忍尚不可得,真实法忍更不可得。”

 

  欲效大菩萨修菩萨行,必须通达三轮体空的本义,遇到违缘现前才不会生起强烈的嗔恨心。世间常常有些修行人,自认为修行境界很高,已经证悟法性,纵情安逸不取舍因果,对任何法都不执著,但每当遇到违缘时,往往这种人的嗔心更激烈。藏地有一种全身红色的虫子,牧民小孩子故意触恼它,将它放在太阳下滚来滚去,它很生气,一会儿就气得爆炸了。凡夫的脾气亦如这种虫子一样,稍一惹就会爆炸。因此修行者欲通达证悟般若空性,应努力学修不可思议安忍波罗蜜多。

 

  “何以故?须菩提!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为什么呢?须菩提!比如我从前被歌利王割截身体修忍辱度时,已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

 

  佛陀在因地作忍辱仙人之时,有一国君名歌利王(梵语歌利乃暴恶之义)。他的行为非常凶暴恶劣,臣民们很害怕他,唯恐避之不及。一次国王带王妃宫女等眷属一起去森林中打猎,国王累了,就在森林中休息。王妃们一边游山玩水,一边采集花果,当她们走到寂静的山林深处,看见忍辱仙人在坐禅时,对他生起很大信心,并向他求法。仙人觉得她们很可怜,为断除王妃的贪欲,便向她们宣说佛法。国王醒后见王妃不在左右,就四下寻找,当他听到男子的声音,循声找到了仙人与王妃,心中生起强烈的嗔恨心,责问仙人:“你为什么和我的王妃在一起?”仙人说:“我的心很清净,无有任何染污。”国王又问:“你没有染污心,是不是得了阿罗汉果?”仙人说:“没有。”国王又问:“你是否得阿那含果?”如此一一问四果后,仙人说:这些果位我都没有得到。王说:“你既未得圣果,为什么不会对我的王妃生贪心呢?你肯定会对她们有贪欲心。”当时国王问仙人:“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忍辱。”国王言:“让我片片割截你的身体,看你还能不能忍!”国王不分青红皂白将忍辱仙人的身肉一块一块割下,仙人依般若波罗蜜多,离一切相安住法界本性,未生丝毫恨意与后悔心。每割一刀,国王就问能不能安忍,是否后悔,仙人都回答能忍。国王残害仙人时,四大天王不满国王的暴行而降下沙雨,使国王极度恐惧而向仙人道歉、忏悔。仙人浑身鲜血淋漓、遍体鳞伤,国王非常懊悔,却无能为力。仙人说:“如果我行安忍无有嗔恨后悔,愿我的身体立刻恢复。”以谛实语的加持,仙人的身体立刻恢复如初。当时仙人对国王的暴行不但不嗔恨,反而对他生起大悲心,并发愿:“愿我将来成佛时先来度化你。”释迦牟尼佛成道后,果然先度化了往昔的歌利王,即最初度化的五比丘之一阿若陈如尊者。